星期一

【老綁的唱片行筆記】January-February, 2020

2020-01-09

1999 年,我離開 @live disco,沉澱半年,建國高架橋下的一家,叫做『151』Disco 來找我,希望我能駐店成長業績。

我當時沒有頭路,自然一口答應。後來在 151 Disco 駐店兩年,期間,因為與林強熟識,『千禧曼波』?還是『台北晚九朝五』電影籌畫開拍,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侯孝賢導演,他來 Disco 勘景,我覺得侯導就像是神,在我眼中,他發出萬丈光芒。

2000 年左右,@live 轉賣,更名為『2F』,林強時常在那裡包場辦派對,名字叫做『天馬行空』。林強辦的這個系列派對,至少維持一年,我幾乎每場,都受到他邀請。有一次我問他:『我參與的次數會不會太多?把機會讓給其他的 DJs 吧!』。他說:『你有好音樂,我很歡迎你能來』。

能夠被音樂巨擘這麼稱許,何其有幸。

參加『天馬行空』之前,我每天至少都要花超過五個小時準備、排練。在現場演出的時候,經常的景象就是:我把人客趕跑,可是林強會突然跑到 DJ 台前問我:『剛才那個聲音效果,是怎麼做出來的?』他很專注於音樂。

透過『天馬行空』派對,除了認識林強,還認識另一位,從新加坡移民台灣的 Techno DJ,叫做 Stingray,至今,Stingray 仍全球發行黑膠單曲唱片。後來我們三人在音樂上面,曾共組團體,現在先埋伏筆,有機會再跟大家報告。

我離開 @live,後來回到 @live,是因為它更名為 2F,林強找我去他主導的派對 DJing;我在 @live 的時候,股東因為我的穿著寒酸樸素,沒有時尚元素,此外,股東要求 DJs 必須身兼 sales,意思是說,一位 DJs,如果能吸引更多舞客買票,他就越有機會上台演出。

林強邀請我去參加『天馬行空』派對,並不會要求我的穿著,他說:『你有好音樂,我很歡迎你能來』。這是我前文撰述過;此外,林強沒有要求 DJs 身兼 sales,因為一場派對的成敗,不是取決於售票。



照片:(左二:老綁)

2020-01-10

當林強在『2F』舉辦『天馬行空』系列派對,同時也和幾位音樂朋友共組名為『Fluid Mix』音樂團體,包括 Fish、DJ Ty(他後來加入夾子電動大樂隊,『夾子太硬啦』的『硬』是主唱小應;『太』就是 DJ Ty)、Stingray。

『Fluid Mix』旨在音樂創作。對我而言,創作是『從0到1』,聆聽是『從1到0』,二者是相反的:很多人說創作就像是懷孕產子,從原本的沒有,一直到最後的有;可是聆聽,是從人家做好的音樂作品,聽回去,聽到創作者的出發點、初心。

朋友問我:『你應該有許多機會,可以成為作曲家、音樂家,譜寫屬於自己的歌曲,怎麼到後來,沒有走上這條路?』

回想起來,當時確實有機會學習音樂創作,尤其是電腦音樂。本文第一段提過的名字『Fish』,他就找過我幾次,願意無條件教我使用電腦軟體創作音樂;還有一回,林強打電話告訴我,他正在錄音室,問我有沒有興趣,到現場接觸看看?

然後,我就大剌剌、毫無覺醒的,讓這些機會從手中流逝。我覺得自己聆聽能力太差,對於朋友曾經跟我說過,一些話中話,我時常沒有聽出來,甚至像 Fish 這樣開門見山,想把他的音樂絕學傳授給我,我都沒有把握住。

果然,後來我在破報,以及一些音樂訪談文章,就讀到林強對於音樂創作者日漸缺乏的憂心。

話說回來,在 2000 年,我的黑膠藏量,已超過一萬張,成為擁有最多黑膠的台灣電音 DJ。因為這個關係,我整天埋首在『聽黑膠』這件事,因為『買快聽慢』,聽音樂是耗時、耗神的事,我實在太專注於這些電音黑膠,整天關起門,在 DJ 室 mix 來 mix 去,因為無法跟一般人分享,而且在當時的社會輿論,電音跟毒品畫上等號,所以我也越來越孤僻,但是過程中,和音樂整天在一起,是非常快樂的。



照片:(左:老綁 / 右:Stingray)

2020-01-16

2001 年 10 月 12 日,我母親意外車禍,三日後往生。身為長子,捧飯一年。這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,感謝誠品信義店音樂館同事 DJ Zero 推薦,讓我在松江路 Deep Disco 駐店,同時參加墾丁第一屆與第二屆 Moonlight 戶外派對。

2002 年中秋節,感謝 DJ Anthany 介紹,我與內人在台南三皇三家相親。初識的內人,來到我的台北住處,我還在捧飯期間,客廳就是母親神主牌位、香爐、供品。她就陪伴著我,半夜到 disco DJing,早晚捧飯的日子,感謝我的內人,她為我拭去眼淚,陪伴我,不離不棄。

2004 年,Stingray 來找我,說他與林強、@llen、阿彬,在華中橋下,舉辦每月一次的電音派對,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?同年五月,內人說:『加入吧!我們太悲傷了,已經過了三年流淚的日子,我們需要見見老朋友。』

於是,我加入以林強為主導,在華中橋下,每月舉辦的『和』派對。我記得 2004 年 5 月 22 日,我與內人載著滿車黑膠唱片,來到華中橋下。看到阿彬正在 setting 音響,林強與 Stingray 過來,笑著告訴我:『出來見見老朋友!藉著派對,大家聊一聊,敘敘舊,這樣就很好。』

我突然有一種感動,很難言語。其實音樂是很偉大的,它可以幫助我,想起友情溫暖、重新整理情緒..

然後,透過『和』派對,我認識了王耿瑜:林強的朋友、侯孝賢導演的團隊,更早之前,她是張艾嘉導演的助導。透過王耿瑜,2004 年,我認識了楊力洲導演、魏德聖導演、戴立忍導演.. 幾乎所有台灣獨立拍片的導演、得到金馬獎肯定的藝術工作者,還有日後耕者開店,遇見華納電影的石經理、臉友江武昌兄.. 都是王耿瑜的舊袍戰友。

王耿瑜是蘭陵劇坊最初期的成員,其他早期成員包括.. 我就不陳述了。因為我也愛看電影,突然間,我發覺,自己已身處在台灣新浪潮電影、以及劇場的第一排觀眾席。

然後,我覺得自己身為電子音樂 DJ 的渺小,我有什麼資格,說自己是一個 artist 呢?

2004 年,我與內人加入『和』派對,有一天,實踐大學的同學們,透過 e-mail 詢問林強:可不可以來側拍、紀錄『和』派對?於是,實踐大學的團隊,就與『和』派對,結下不解之緣,例如團隊裡的牛俊強、姚仲涵,他們日後都成為當代藝術家,上網查就有資料。



照片:(左至右:老綁/Stingray/王耿瑜/林強/阿彬)

2020-01-17

2004 年,我加入以林強為主導,在華中橋下,每月舉辦的『和』派對。

我當然要參與每週會議。『和』的行程滿檔,從華中橋下,每月乙次的免費派對,延伸至政治大學電音社課、陽明山中山樓青年國是『非』會議、秋虎祭.. 我的工作已超越 DJing.. 在秋虎祭,我是未來搖滾樂團星探群,我們找到 圖騰、Nylas、烤秋勤、Digihai.. 在陽明山中山樓青年國是『非』會議,我是企畫執行.. 在政治大學電音社課,我是講師兼課程製作。

透過『和』,我們用音樂,跨界去接觸無限想像與可能,有趣至極!話說回來,『和』派對的宗旨是什麼呢?簡言之,我們想要顛覆社會輿論對於電音的刻板意識形態,當時電音是和毒品畫上等號,所以我們:

1) 在晚間六點開始派對,在午夜十二點之前結束。
2) 電音與搖滾樂的結合:派對流程,是一個搖滾樂團,接著一個電音 DJ,再回到搖滾樂團,再接著一個電音 DJ,依此類推..
3) 不收票、沒有年齡限制。
4) 我們不一定播放 feet dance (腳跳舞) 的音樂,透過派對,其實也有 brain dance (頭跳舞,意旨思考性質電音) 的音樂。
5) 我們要健康的電子音樂,音樂無罪!人才是問題的根源,與任何音樂無關!

我在『和』派對不一定播放電音舞曲,或者 techno 音樂;我認為既然『和』派對的主導是林強,大家都慕他的名而來,當然要支持他,去傳遞更多不同風貌的電子音樂,給願意來『和』派對、支持『和』派對的朋友們,更何況我有超過萬張的黑膠,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,能夠讓我將平日對於 downtempo、intelligent-dance、experimental 音樂的心得,在這個派對做出分享。

謝謝『和』派對,帶給我精彩的一年!有非常多的機會,讓我學習了許多,尤其是謙卑,我透過『和』,觀察到許多令人景仰的大人物,他們都有柔軟的腰身、慈悲心,還有更長遠的眼界..

2004 年 12 月,我離開『和』派對,此刻的我,已經超脫電子舞曲 DJ。經過這一年,我在『和』派對的洗鍊,對於播放音樂觸角,來到 downtempo、intelligent-dance、experimental 領域,我來到音樂之海,體會到無窮盡的音樂經藏,我已脫離舞曲城堡,我不再是那位,在海裡蓋城堡,把自己困在裡面的蟹老闆。

2005 年,感謝誠品書店同事 Yuho Hsu 推薦,我獲得吳武璋先生錄取,進入誠品敦南音樂館。



照片:這是 2004 年 10 月 31 日,『和』參加華山藝文抗議活動(DJ 台由左至右:老綁/林強/Stingray),從照片的右二,可以看到阿庚,他當天也參與這項抗議表演,上月得知他往生的悲傷消息,RIP.

2020-01-18

2004 年 12 月,我離開『和』派對,2005 年我獲得吳武璋先生錄取,進入誠品敦南音樂館。在此之前,我從未去過任何一家誠品音樂館,倒是要提一下『宇宙城會員卡』,我的卡是紅色的,其實,我一直沒有注意到我的宇宙城會員卡,是紅色的。直到 2007 年,在確定被台南誠品音樂館『永不錄用』之後,我和吳武璋先生,在長榮路的一家茶館,珍重道別的時刻,他才告訴我,紅色宇宙城會員卡的意義。

武璋先生說:『宇宙城會員卡按照紅、橙、黃、綠等顏色,代表不同時期會員。紅卡是第一代會員,我自己也沒有留下來,所以很珍貴。今天才知道你有紅卡,可是我無法為你保留工作,我的心情很激動..』

啊!原來,我是宇宙城唱片行的第一代會員。

我說:『武璋,這張卡送給您,謝謝您過去兩年多來,對我的照顧。』

這是 2007 年,我在台南誠品音樂館,被『永不錄用』之後,與武璋先生的一段小祕密。我們流著淚,但不是第一次。2006 年為了力保浩子,在武璋的辦公室裡,我們一起哭過一次。

2004 年 12 月,我離開『和』派對,2005 年我獲得吳武璋先生錄取,進入誠品敦南音樂館。

感謝 Yuho Hsu 推薦,2005 年,我來到誠品敦南音樂館,這裡有一個像童話故事般的旋轉手扶梯,每次內人來找我,她從這座手扶梯走下來,我都覺得,她美到不行。

除了手扶梯,誠品敦南音樂館還有一片,可以從 B2(地下二樓)看見天空的大玻璃,雖然每次大雨滂沱,都會嚴重漏水,晴空萬里時,站在這片玻璃底下,看著白雲,就像是心肝頭最心愛的媽媽,她在天上看顧著我,而我,努力的工作著.. 每次心力憔悴,我就站在這片大玻璃底下,端詳著藍天白雲,就像我的媽媽,她每次看到我,就會露出和藹笑容。

第一天到誠品敦南音樂館報到,我就深深愛上這裡。對於喜愛音樂的人而言,這裡就是音樂之海,九萬片的 CD,這裡就是音樂經藏。上禮拜跟張文哲通電話,聊到當時武璋說:『賣到孫子生出來,還賣不完的墊背 Depeche Mode。』張文哲大笑:『早就賣完了啦!你這個古人!』



(圖:四年前老綁脊椎開刀,吳武璋先生送禮祝賀手術成功/zeus 就是老綁的英文名字)

2020-01-19

2005 年,我來到誠品敦南音樂館,對於喜愛音樂的人而言,這裡就是音樂之海,九萬片的 CD,這裡就是音樂經藏。

十年前,我在 Tower 唱片城,十年後,我重返音樂館。不同的是,我在 Tower 擔任流行音樂採買及銷售;而我在誠品敦南,要放在哪一個位置呢?

武璋:『每一種音樂,都有專員負責,例如古典,負責區域的是黃瀚儀;負責爵士區域是蕭明正與王儀君。Yuho 說你是電音 DJ,所以,你想要負責電音?還是其他音樂區域?』

(黃瀚儀是當年帶我的主管,她的阿伯就是鼎鼎大名的李泰祥老師)

我:『請問其他音樂區域,是指?』
武璋:『目前還沒有人認領的音樂區域,例如:老骨頭、鄉村、藍調、放克 Funk、靈魂 Soul、粵劇、現代樂、前衛爵士..』

我愣住了。

原來有這麼多音樂,是我未曾觸及的。當時電音音樂櫃,已有二位同事負責,如果加上我,那就是三位。三位同事負責三千片 CD,但是老骨頭、鄉村、藍調、放克 Funk、靈魂 Soul、粵劇、現代樂、前衛爵士..這些區域都因為沒人負責,草比人高,這樣子合理嗎?

我已經來到誠品,九萬張 CD 就像音樂之海,問題是:我要在音樂之海裡面,當一位蟹老闆,在三千張 CD 的電音城堡稱王?還是走出電音城堡,面對海洋之大,從零開始?

你們讀到這裡,當然會說:走出電音城堡,從零開始。可是,如果換作是你們,叫你們從台北搬到台南,從零開始;或者中年轉業,從零開始,你們怎麼說?

我進入誠品音樂館,已經 33 歲,比同事平均年齡大超過八歲,在他們眼裡,我就是老人。一位放棄電子音樂,從零開始的音樂老人,會遇到什麼困難呢?

非常多,族繁不及備載。第一天穿著黑色背心,一位人客問:『你知道老鷹合唱團 Eagles 嗎?』我當然知道,Hotel Calufornia 加州旅店嘛。他問:『我想買最具代表性的專輯,你認為是哪一張?』

我背負著『和』派對的招牌,好像無所不知,再加上年紀比同事平均年齡大超過八歲,我的眼角,突然看到當年負責帶我的黃瀚儀,以及吳武璋,他們的耳朵,突然伸到我的嘴邊,想聽聽我的答案。

如果是你,會怎麼回答呢?



2020-01-21

2005 年,我進入誠品音樂館,第一天穿著黑色背心,一位人客問:『你知道老鷹合唱團 Eagles 嗎?』我當然知道,Hotel California 加洲旅店嘛。他問:『我想買最具代表性的專輯,你認為是哪一張?』

我背負著『和』派對的招牌,好像無所不知,再加上年紀比同事平均年齡大超過八歲,我的眼角,突然看到當年負責帶我的黃瀚儀,以及吳武璋,他們的耳朵,突然伸到我的嘴邊,想聽聽我的答案。

如果是你,會怎麼回答呢?

靈機一動,我說:『當然要從第一張專輯開始聽啊』
為什麼呢?
因為第一:沒有第一張,哪來的第二張呢?
第二:第一章專輯,是樂團前十年的累積,第二張專輯,只是因為第一張的成功,急就章。所以,大部份歌手,都只能成為『一片歌手』,就是如此。

關關難過關關過,吳武璋與黃瀚儀互看一眼,點點頭,好像放過我了。人客也似懂非懂,回到搖滾 CD 區,茫然的繼續,搜尋著老鷹合唱團。倒是旁聽的另一位人客,他聽到我天馬行空的亂答後,興致來了,說:『那我問你,關於爵士樂貝斯手,你會推薦,從哪幾位開始聽呢?』

我的眼角,又看到黃瀚儀,以及吳武璋,他們的耳朵,又伸到我的嘴邊,想聽聽我的答案。

如果是你,會怎麼回答呢?



(圖:2008 年第二屆誠品敦南音樂館黑膠展,除了醒目的 Sex Pistols,右牆就是老綁提供靜態展的黑膠,可以看到 Eagles 的 12 吋單曲黑膠,右下角『許芳源』,就是我。)

2020-01-21

爵士貝斯手?您在開玩笑嗎?一位三十三歲的電音老人,第一天到誠品音樂館上班,就感覺到.. 為什麼以前的自己,聽的音樂那麼少,卻還可以那麼自大?

靈感又來了,我答:『您可以從知名大樂隊,例如艾靈頓公爵、Miles Davis 主持的大樂隊裡面,去尋找歷任樂手,因為他們就像考過證照,通過大師認證。』

關關難過關關過,吳武璋與黃瀚儀互看一眼,點點頭,好像又放過我了。只有我心裡頭知道,這樣子每天對人客打太極拳,終究不是辦法。聽音樂沒有捷徑,有聽、沒有聽,憑的是實力,不是吹牛。

我突然想到『負責』這件事。以前我做 DJ 放歌,如果凸槌、出錯,我不必把音量關掉,拿起麥克風到舞客面前說:『對不起!我剛才失誤,我向大家道歉!』

相信你們到 disco,也從未遇過,DJ 向大家道歉這種事。可是,當我面對來買 CD 的人客,如果他跟我說:『昨天跟你買的這張 CD,回去播放之後會跳針。』那麼,我就必須道歉,接受客訴、辦理換貨、或者退貨。

雖然我打太極拳,匆忙處理人客提問,但是心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!Welcome to the jungle!

我纏著蕭明正(Alex),想知道那些爵士樂可以拿來 DJing?因為我身上還有 DJ 包袱,當時甩不掉,所以急著從誠品所謂九萬張 CD 裡面,找到更多可以在 DJ 派對用上的歌。蕭明正(Alex)被我盧到生氣,他說:那些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爵士樂啦!你要好好認真的,去做功課。

於是,每次 Alex 當班,我就默默記下他播放過的 CD,等他下班之後,我再把這些 CD 買回家。Alex,你看到這裡,應該很感動吧!雖然我一直說自己有幾萬張黑膠,不過,我也有幾千張的 CD 喔!

我來到誠品敦南音樂館,就像考到音樂系的台大。重點不是能進入台大很屌,而是進入台大之後,能夠遇到更優秀的人,例如蕭明正、黃瀚儀。

黃瀚儀是帶我的主管,她的大伯是李泰祥大師,我當然要請她介紹入門的古典音樂,她帶我到試聽機前,按了按鈕,我聽到的是德弗札克(Dvorak)的新世界交響曲(The New World)。尤其是 第二樂章,怎麼好像聽到了小時候音樂課教唱的『念故鄉』?

2020-01-23

德弗札克(Dvorak)的新世界交響曲(The New World)第二樂章,是五音階,所以印地安民族、波希米亞民族、非裔美籍、東方華人,皆對此旋律產生共鳴。

我一邊聽,一邊覺得,這個音樂,跟我喜愛的底特律 techno 電子音樂,有異曲同工之妙,果然,2006 年五月,底特律電音作曲家 Jeff Mills 與 Derrick May 相繼與管弦樂團跨界合作;2008 年 底特律電音作曲家 Carl Craig 在德國古典大廠 Deutsche Grammophon Gesellschaft 發行名為 Recomposed 的專輯,透過電音角度重新詮釋 Ravel 拉威爾的『波麗露』與 Mussorgsky 慕索斯基的『展覽會之畫』,發行黑膠唱片。

2010 年 6 月英國電音作曲家 Matthew Herbert 又在 Deutsche Grammophon Gesellschaft 的 Recomposed 第二輯出現,透過電音角度重新詮釋馬勒第十號交響曲,發行黑膠唱片。

回到 2005 年我在誠品敦南音樂館的夜班正值。

我決定一頭栽入電音以外的陌生音樂,除了上班時間,我可以播放自己選擇的音樂,下班之後,還可以借出三張 CD 或 DVD,我認為這是誠品聰明的美意,可以防杜員工監守自盜。我不但負責以 John Zorn 為首的前衛爵士,而且焚膏繼晷,聽了一堆現代樂,不是 John Cage 四分三十三秒這種大家都聽過等於沒聽的,舉凡拿石頭丟鋼琴、帶小提琴上直升機、看著指揮的臉部表情即興演奏、一隻嘴吹奏三隻管樂器、撥奏超過九十英呎.. 各種光怪陸離的演奏方式,每日每夜,除了睡覺,我都一一透過聆聽、資料查詢,也逐漸地,見怪不怪了。

我不是那種會循規蹈矩,乖乖聽音樂的孩子,向黃瀚儀表示抱歉,雖然德弗札克(Dvorak)的新世界交響曲(The New World)讓我產生共鳴,不過,很快的,在架上找到大O(David Oistrakh)演奏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一、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,令我這個『當時』渾身黑色幽默的糞青,在地上找回大量的雞皮疙瘩。

這種刺激耳朵的重鹹日子,只能過一天算一天,你不曉得何年何月,耳朵會麻痺、索然無味?

我在敦南音樂館上班第一天,就發現全館只有三片黑膠。什麼?號稱九萬片 CD 的音樂浩克,竟然只有三片黑膠?它們被放置在爵士區角落,我記得是 Art Blakey 的 Blue Note 200g 日版、Jutta Hipp With Zoot Sims 的 Blue Note 200g 日版,最後一片我忘記了。

吃晚餐時,我聽到武璋聽著 Billy Idol 的 Cradle Of Love,大吃好幾驚!!! 這是我專三的年度愛歌啊!單曲卡帶、單曲 CD、黑膠單曲、黑膠專輯我全部都有!說時遲那時快,我說:『Billy Idol 耶!』

武璋立刻以滿面笑容,說:沒錯!就是 Billy Idol.. 接下來的十分鐘,我從 Billy Idol,一直聽到武璋當年入獄,他又從 Johnny Cash,聊到 Prince..

然後,我問武璋:『誠品敦南音樂館,除了我巡場看到的那三張 LP,還有其他的嗎?』

2020-01-28

這是我近日經手的一張古典黑膠。



這張內標透露些許訊息:

1) VICS 是 RCA 在 1960 年代重發的 50-60 年代經典錄音,『或者』是非主流的首發,例如本輯。
2) 為何說是非主流的首度發行?請見內標下方『Licensed by Harmonia Mundi』,意指本輯是 RCA 向 Harmonia Mundi 購買版權發行。
3) RCA 是大廠牌,向 Harmonia Mundi 購買版權,等於直接認同 Harmonia Mundi 對於本輯的製作。
4) 等一下!Paul Badura-Skoda 和 Jorg Demus,他們都是西敏寺(Westminster)旗下的鋼琴家,換言之,這是 Harmonia Mundi 向 西敏寺(Westminster)借將,所發行的錄音。

兜了這麼一圈,只是想要向耕者的樂友粉絲報告:Harmonia Mundi、西敏寺(Westminster)的黑膠好不好?
老綁賣瓜,說了不算。但是 RCA 透過本輯,間接推薦了以下:

1) Harmonia Mundi
2) Westminster
3) Jorg Demus
4) Paul Badura-Skoda

以上資訊,供大家在選購黑膠時,納入參考。

2020-02-03

(承上篇)(2020-01-23)

武璋:『就這三張 LP,沒有了。』
我:『黑膠唱片很 OK 啊,為什麼音樂館裡面,只有這三張 LP?』
武璋:『因為沒有人懂。』

喔!我瞭解了。

比方說,你到誠品音樂館,問任一位穿黑背心的工作人員:『我要找 魯賓斯坦 彈奏 聖桑 的 鋼琴協奏曲。』
然後,該位穿黑背心的工作人員,說:『好,我去找負責古典的同事,為您服務。』(因為我負責的是電音)

意思是說:『音樂有國界。』

音樂當然有國界,你有聽過任何搖滾樂團唱歌劇?或者任何電音 DJ 播放古典樂嗎?再繼續下去,如果變成意識之爭,就失去講故事的意義。所以,我還是回到武璋說的:『因為沒有人懂。』

既然我是以播放黑膠為榮的電音 DJ,號稱超過一萬張收藏,那麼,武璋問:『黑膠有那些優點?』
我說:至少有三個:
第一、黑膠封面卡大,你們男人不是一直在乎著大小嗎?大就贏了。
第二、失竊率低。黑膠太大,所以難偷,即使偷走了,也賣不掉(因為當時是 2005 年,黑膠最黑暗的時期)
第三、黑膠利潤比 CD 穩固,因為 CD 在 2005 年,已經惡性競爭,走向不歸路。
於是,我書面提議,呈上核可。誠品音樂敦南店,開始進口黑膠唱片。

武璋問我:『要如何賣呢?』
我:『先進五十張黑膠,古典、爵士、搖滾各三分之一。』
於是,按照『企鵝評鑑、滾石雜誌五百大搖滾專輯、TAS 發燒榜單』,誠品敦南音樂館辦公室裡,出現首批待上架的五十張黑膠,內容涵蓋古典、爵士、搖滾。

一個月後,這五十張黑膠,賣到剩下二十張,武璋問我:『接下來呢?』


(圖:這是 2011 年刊登在家園雜誌的內容,他們專訪當時誠品敦南音樂館的黑膠負責人張文哲先生。)

2020-02-08

我:『進一百張,可是,賣掉之後,就要進三百張了喔。』
武璋:『如果賣不掉呢?』
我:『賣掉跟賣不掉,誠品雙贏。沒有賣不掉的唱片,只是遲早的事,話說回來,黑膠銷售,都在彌補CD每況愈下的缺口。』

2006 年底,敦南音樂館已累積超過兩千張的黑膠庫存。但是對於普羅大眾.. 唉.. 大家對於誠品敦南店,還是僅止於廿四小時的書店不夜城,鮮少人客知道在 B2 還有營業至半夜兩點的音樂館,更不用說,這家音樂館有進口黑膠唱片。

跟你們說個敦南音樂館以外,都不知道的事:每天晚上 10:30,只要1F 服務台廣播:『1F 與 G 樓的百貨專櫃,即將打烊..』所有音樂館的人客,都會誤以為『全館即將打烊』,於是,雖然音樂館營業至深夜兩點,但是每天晚上 10:30 過後,幾乎乏人問津。

因此,對於值夜班的我,可以自由聆聽大量陌生音樂。2005 年流行寫部落格,只要將文章投稿至中國時報部落格,一旦獲選,他們就會針對獲選文章,給予『嚴選優格』的語法,把它貼在部落格首頁,就像獲得勳章的作文戰士,閃亮亮!炫耀到自我感覺破表!

在誠品音樂館值夜班的我,就一兼二顧,一邊製作誠品敦南音樂館的音樂主題『Miles Davis』,一邊將這篇落落長的文章,投稿中國時報部落格。



無心插柳,過了一週,中國時報部落格發信邀請我,成為他們部落格的聯合作家。我收到邀請信的時候,就像夢一樣,不敢相信!原本只是想得到『嚴選優格』的語法,把它貼在部落格首頁,沒想到竟然能夠成為中國時報部落格的聯合作家。

我當然一口答應。登入中國時報部落格,能夠與當代傑出作家,例如:龍應台、張典婉、張系國、袁瓊瓊、張大春、柯裕棻、須文蔚.. 一同參與,感到莫大榮幸,同時我也一頭栽入音樂寫作。

每當我寫好一篇文章,PO 上中國時報部落格,身為聯合作家之一,我能夠看到,有哪些同樣身為中國時報部落格的作家,他們看了我的文章,記得當時還寫了一篇對於現代樂作曲家 Arvo Pärt 簡介,當我發現龍應台女士看了我的文章,我的心跳個不停,這就像是,她透過中國時報部落格平台,進入到我的生命。如果你們看過羅賓威廉斯(Robin Williams)在 2004 年主演的『迴光報告』(The Final Cut),就能瞭解。

就像是現在,您們在我的臉書按讚。我們的生命,有短暫的幾分鐘,是交疊著的,只不過當時,在 2005 年,臉書尚未發明,我也未曾出書,所以很珍惜這個經驗,是十分可貴的。

另外有一次,也是為了誠品敦南音樂館的音樂主題『Frederic Truong』,在部落格寫了中文簡介,沒想到 2006 年底,在這篇文章底下,出現了:

Thank you
All the best for 2007
FT

FT 就是『Frederic Truong』的縮寫(嗎?)當時我登上 Frederic Truong 的官網,沒想到這篇文章竟然被他錄用,成為他對華語窗口的中文官網連結。

我越寫文章越開心,當時的我,就是一個對於黑膠版本完全不通,終日勤於寫故事的大音樂派。

2020-02-10

2006 年底,敦南音樂館已累積超過兩千張的黑膠庫存。而我是黑膠負責人,來買黑膠的人客,他不會問:『負責古典的同事在哪裡?我有想找的唱片要問他。』或者是:『負責爵士的同事在哪裡?我有想找的唱片要問他。』他們只會問:『負責黑膠的同事在哪裡?我有想找的唱片要問他。』

所以,負責黑膠的我,必須全方位通透這些,被 order 進來的各種音樂。雖然我已在誠品上班快兩年,每天上班都可以自由聆聽架上音樂,但是對於爵士、古典,仍處於一知半解狀態,尤其是古典樂,沒有歌詞,沒有重複性質的副歌、每個樂章都落落長,對於我,難以親近,因為自從四歲學唱『一閃一閃亮晶晶』,就浸淫在『當代音樂』,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『古代音樂』。

像是 Brahms 布拉姆斯 的『搖籃曲』、『大學慶典』;莫札特的『小星星變奏曲』;Mahler 馬勒 第一號交響曲的『兩隻老虎』.. 我們也只取其主旋律精華,再改編。

再者,我輩國中時期,因為面臨『聯考』,於是,雖然表定有音樂課,其實都在填寫數學考卷。功利主義有好有壞,我不評論,不過,大家對於音樂鑑賞能力,沒有長期培養,導致今天,對於各種演奏版本,無法全面性的欣賞,反而需要透過各種光怪陸離的解說、賞析、導讀,來抹去自己對於音樂的觀感,甚至還有所謂『年終 Top 10』、『某某版本可以全部不必聽』,這種『聯考模式』的說法。

藝術又不是考題,怎麼會只有一種答案、一個版本最佳呢?

當然是要相對於現實生活的『化繁為簡』,藝術是『化簡為繁』,透過多元化,產生更多感覺與思考。我時常對知己的熟客說:『既然都想要進來聽音樂、買黑膠唱片了,當然是越聽越多,聽越多越好,既然都已經有心想要聽音樂了,怎麼還會覺得聽越少越好?這是甚麼想法?我不懂!』

2007 年初,農曆年時期,我看到陳德政的部落格,貼了一張紐約的足球場黑膠展,來自美國各地,每年都會固定聚集於此,舉辦盛大的黑膠展。參與的人,就像螞蟻一樣,密密麻麻的分佈在照片裡,各個黑膠攤位。我將照片網址分傳給武璋,及誠品敦南音樂館同事們。

結果,才剛過完農曆年,有一天上班,武璋就神秘兮兮的告訴我:『三月初,台北人咖啡隔壁的展場,有十天空檔,沒有人 booking,我們來辦黑膠展吧!』

我:『你在開玩笑吧?我們黑膠庫存只有三千張,怎麼可能辦展?』
武璋:『我們可以聯展,也就是透過櫃位出租的概念,邀請各家軟、硬體廠商、店家,跟我們一起展。』

然後,第一屆黑膠展的籌辦小組,就從敦南店同事裡選出,核心籌辦人有三位:武璋、我、王儀君。



2020-02-10

原來,三個臭皮匠的威力,真的很大。

當然不只我們三個,新鮮芬、Yuho 在第一屆黑膠展,在公關、主題發想會議裡,都功不可沒。我把過程都記錄下來,你們可以透過留言二至六的網址,更進一步瞭解細節。

我在這裡要提起三位,在第一屆黑膠展,令我印象深刻的人:蕭青陽、李坤城、盧廣仲。

當我們開始發想黑膠展的時候,才發現拉不到贊助,因為會計年度是在每年六、七月。所以,在半年前,也就是 2006 年的六、七月,企業想要贊助的預算,都已經撥款,這就是身為音樂人的缺憾:我們只懂音樂,不懂得行銷、行政、找廠商贊助這些細節。

這件事讓我想起了 2004 年在『和派對』,也曾遇過相同問題:大家都是 DJ,但是對於 DJ 以外的事,均不在行。所以,我在前文一直用『蟹老闆在海裡蓋城堡』,幽自己一默,同時,對於願意放下身段,跨界合作的工作人員,在心裡升起一股敬意。

蕭青陽大俠,他已經獲得葛萊美三度提名,台灣之光,在當時,誠品爭取不到任何贊助情況下,願意自掏腰包,負責第一屆黑膠展,所有視覺輸出費用,向他致上最高敬意!

當然,因為誠品爭取不到任何贊助,所有我們邀請來的貴賓,包括所有演講者:陶曉清、孫秀蕙、李坤城、吳懿蒼、蘇重、馬世芳、林碩彥、劉名振..他們都是無薪,熱情志願為黑膠展發聲的音樂前輩。

演唱家的部份,不得不提起當時已經旭日待昇的盧廣仲,第一次聽他唱歌,就是 2007 年 3 月 17 日,在誠品敦南音樂館現場,他並沒有唱著早餐歌,或者『對呀!對呀!』,而是抱著吉他,唱著純正的藍調,沒錯!就是 Blues,而且還彈奏藍調獨有的滑弦 slide guitar 技巧,為什麼我至今還有如此深刻印象?可見當時他的表演,真的讓我驚豔!

最後我要提到講座裡的李坤城老師,他播放 78 轉留聲機唱片,無論是純純、愛愛、桃花泣血記.. 都讓我對於台灣歌謠,有更深刻的認識。他又播放陳達『思想起』(留言七),我在台下聽到眼眶紅紅。日後查資料,知道洪建全文教基金會,於 1979 年發行二十張名為『中國民俗音樂專輯』系列黑膠,陳達就是第一集。我不但立志收齊這二十張黑膠(很可惜,目前每張行情價已超過幾萬元台幣),更因為李坤城老師的這場講座,讓我投入更多歌仔戲、布袋戲、客家音樂、河洛音樂、勸世歌、南管、山地部落音樂.. 等黑膠唱片收藏。

2020-02-15

這幾天,為了文章,我不斷回想起誠品音樂館的生活。畢竟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啊!奇怪的是,我想起的,都不是誠品黑膠展這些事。

比如說有一晚,我、浩子、Yuho、孟桓當班,我們可以自由選擇公播音樂,於是,我們決定要公播一些『超俗、但是又超屌的音樂』,每人輪流播放。我們是很好的哥兒們,雖然低薪,但是我們沒有音樂不行,我們的情感,就是建立在『愛音樂』這件事。

於是,我就率先發難,播放了『鄭進一:家後』,我真的很愛這張專輯,而且,我喜歡的是鄭進一演唱的這個版本,我在誠品音樂館結帳,買起來,是孟桓幫我結的。

我們是兄弟,不是靠嘴巴說說而已,浩子接著播放了『高凌風:來碗泡菜』。我當然相信,他是全心喜歡這張專輯,而且,當場就有人客親洽櫃台,賣掉一張,Oh!Yeah!

然後,孟桓播放了 Bon Jovi 的 I'll be There For You.. 什麼?你是 Doodle 主唱,怎麼會播 Bon Jovi?



我們就是這麼愛虧他,看他年輕人的靦腆,同時,我們每晚,在武璋下班之後,一起開著音樂派對。

有一回,莫名其妙的人客,為了一張CD『七年無發票』硬要『退貨』,在櫃台拍桌,對著 Yuho 大罵,還撿起筆,丟在 Yuho 身上,我見狀,擋在 Yuho 面前,怒視人客。人客說:『叫你們主管出來!』事後,當然我們被客訴,而且為了這件事,敦南音樂館開會,員工怒罵聲四起,最後會議竟然決定,讓奧客換貨。

我就是在會議中,舉手贊成讓他換貨,的那一位。

我的哥兒們,對我的舉動氣極了!

十五年過去了,我現在自己開店,而且遇到更奧的奧客!奧到我打電話請警察來,這些事情我在文章裡都寫過。不過,在我記憶,早已忘了這些奧客,長什麼樣子、罵那些字眼,倒是記得兩件事:第一,Yuho 被奧客丟筆的時候,我站在他前面,擋在他跟奧客之間;第二,前幾天我才寫過的一句話:你不能改變遇到奧客的事實,但是你可以對好人客更好。

為什麼我們要一直記住奧客的壞?而不能記住好客的好?

說到誠品的好人客,最知名的像是范曉萱、辛龍.. 特別要提到一位喜愛搖滾樂的林大哥,他也有寫樂評,有一次,我問他:『如果你要寫一張自己不喜歡的專輯,該怎麼辦?』

他說:『那是因為自己聽得還不夠多,所以才聽不出感動.. 通常我會先寫一些很喜歡的專輯,至於不喜歡的,我會先擱置,過一段時間,再拿出來聽一聽。我從不認為是專輯不好,而是我聽得不夠多。』

林大哥的這番話,影響我至今。

2020-02-15

我如願調職台南誠品音樂館,武璋對我說:『趁著這波熱潮,你到南部籌辦下一屆黑膠展,我在北部辦,我們來個南北大聯合!』

當然好!

2007 年 11 月,我與內人(當時是女友)辛苦打包一萬多張黑膠唱片、以及所有物件。Goodbye Taipei,再見台北!Long Life Tainan!台南我來了!

我和搬家工人,在凌晨兩點開始搬運,直到四點,兩位搬運工人終於忍不住問我:『你這些箱子裡面,裝的是石頭嗎?』
我:『不是,是黑膠唱片!』
搬運工人:『黑膠唱片?』

我花了一分鐘解釋..

搬運工人:『喔.. 靠北!阮奈ㄟ這呢衰!』
搬運工人:『我還在想說,有沒有可能會搬到一箱比較輕的!結果,一箱輕的都沒有!』
我:『所以我才跟著你們一起搬啊!』

又塞了兩千元紅包,平息搬運工人之怒。

搬到台南,已是上午十點。未來的岳父母家族,早已在我們預租的幸福小屋等候,準備滿桌盛宴,祭祖(我把祖先牌位,由台北請至台南)、辦桌、祝福我與內人,在台南有個好彩頭!

我與內人又累又欣喜!

隔天,我拿著調職令,來到(當時在)長榮路,台南誠品音樂館,找到店長。
我:『店長您好!我今天來上班報到!』
店長:『你好!可是我們目前沒有缺人喔!』
我:『蛤?』

我傻住了。我不是來求職,我拿的是『公司的內部調職令』喔。

店長:『不管你拿的是什麼文件,我們店沒有缺人!』
我:『啊?不是有一位同事叫做林文濱,他剛離職了嗎?我就是來接續他的位置啊!』
店長:『林文濱離職了沒錯!但是我們遇缺不補,所以沒有空缺!你回去吧!』

就這樣,店長走了。我呆站在原地,不曉得有多久,我只知道,我好像從第一屆黑膠展的勝利天堂,直接被摔落到失業的地獄..



2020-02-16

三天之後,武璋打電話來:『zeus,上班還適應嗎?』

我把當天發生經過告訴他。
武璋:『蛤?怎麼可能?』
武璋:『我先打電話去瞭解一下,等一下回電給你。』
十分鐘後,武璋回電:『zeus,明天我去台南找你。』
我:『那我去接你。』
武璋:『你不必來接我。不然,我們直接約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。』
我:『好窩。』

對不起!那時候還沒有『好窩』。

隔天中午,我和武璋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碰面了。

武璋:『zeus,可能有些誤會,等一下我們聊一下,你就可以準備上班了。』
我:『好.. 的。』

然後,武璋與當時的台南音樂館店長走進辦公室,我坐在外面等候。十分鐘後,竟聽到爭吵聲,我站了起來,開始來回踱步,不曉得到底發生甚麼事?

半小時後,武璋走出來,跟我說:『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。』

在附近茶館坐下來,武璋:『我覺得店長可能有些誤會,目前他還是堅持遇缺不補。』
我:『我是調職,而不是來求職,這樣對吧?』
武璋:『對!但是目前跟他說不通..』
我『可是在台北的時候,您不是跟我說,都 OK 了,一切沒有問題?』
武璋:『對!他當時也是跟我這麼說的,只是不知道他現在,是在想甚麼?..』

喝完茶,武璋回台北前,跟我說:『回台北後,我再說服他看看,你等我電話..』

過了兩天,武璋致電:『zeus,我們今天還是約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。』
中午,我和武璋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碰面了。

然後,武璋又與當時的台南音樂館店長走進辦公室,我依然坐在外面等候。十分鐘後,不僅聽到爭吵,還聽到拍桌怒罵的聲音。半小時後,武璋走出來,跟我說:『我們再到茶館坐一下。』



在附近茶館坐下來,武璋:『有些難說服這位店長,我需要時間努力看看。』
我:『唉.. 不如我們放棄吧..』
武璋:『怎麼可能放棄?放棄的話,你就沒頭路了..』
我:『唉.. 』
武璋:『你在台南這邊有朋友嗎?』
我:『我是孤鳥,在台北就已經沒朋友了,怎麼可能在台南會有?』

喝完茶,武璋回台北前,跟我說:『回台北後,我再說服他看看,你等我電話..』

2020-02-18

過了兩天,武璋致電:『zeus,你有沒有想過,先在台南音樂館當兼職工讀生(part time)的可能?』
我:『蛤?那.. 也要看他們,願不願意接受,一位三十六歲的工讀.. 吧?』
武璋:『mmmmm.. 我們今天還是約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吧。』

中午,我和武璋在台南誠品音樂館門口碰面了。

我:『老大,我看,我們別下去了(指著地下室的台南音樂館)。』
我:『我們直接去茶館喝茶吧。』
武璋:『我跟他談談,如果他願意讓我介紹你們認識,說不定,你可以先從 part time 開始,這樣,你就可以先有個收入。』

我與武璋又走下樓,到了台南誠品音樂館。結果,店長看到我們,直接走掉,我與武璋,就看著他的背影.. 武璋要走上前,被我拉住。

我:『武璋,我們走了吧。』
我:『你不覺得,我們很像乞丐,捧著一個空碗,在跟他要飯吃嗎?』
武璋:(...)

我:『請你站在我的立場,幫我想一下,如果你逼他接受我,你覺得,將來我在這裡上班,會有好日子過嗎?』
武璋:(...)
我:『我們走了吧。』

就這樣,我們離開台南誠品音樂館,又到了茶館坐下來。
武璋:『zeus,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.. 』
我:『武璋,這三次您下來,我覺得您已經仁至義盡。我只是不想要變成台北來的空降部隊,或者是剛才我說的,一個跟店長要飯吃的乞丐..』

我從皮夾拿出一張紅色的宇宙城會員卡。

我:『武璋,昨晚,我從自己珍藏的鐵盒裡,找到這張珍貴的會員卡..』
武璋:『你怎麼會有?』
我:『其實,我們的緣分,在更早以前,就開始了..』
武璋:『你知道嗎?宇宙城的會員卡,是按照紅、橙、黃.. 依序代表不同時期的會員.. 你這張紅卡,只有第一代的宇宙城會員才有,我當時沒有保留,所以,連我自己都沒有..』

我:『你怎麼可以沒有呢?你是宇宙城的代表人物啊!』
我:『所以這張紅卡送給你,更有意義啊!』
武璋:『可是 zeus..』
我:『武璋,一枝草一點露,我還是會努力,你不用擔心我啦!』

我送武璋到車站。

我離開誠品了。



2020-02-24

我的人生下半場,因此產生巨大變化。

許多人客問我:『為什麼要笨到,去開一家唱片行?』 那不在我的人生規劃。但是,我也只會這個。

我在台南沉寂一年,是我人生最黑暗的一年之一。內人每天早出晚歸,尋找『耕者有其田.黑膠唱片行』店面,我在臨時租屋處清洗黑膠,度日如年。

有一天,岳父說:『先結婚吧,趁著這個空檔。』
我說:『不行。』
岳父:『為什麼不行?』
我:『因為先結婚的話,我沒有正式職業。親友會以為我是個不誤正業的人。如果開了店,印了名片,您可以正大光明的把名片遞出去,讓大家知道女兒是嫁給光明磊落的人。』

如果你們後來參加我的婚禮,會發現男方親友,除了我,只有兩位。

可是,我的岳父母,卻答應我的婚禮,在我被台南音樂館拒絕之後;在男方親友,確定只有兩位代表之後,依然跟我說:『先結婚吧,趁著這個空檔。』

我說:『不行。』
岳父:『為什麼不行?』
我:『因為先結婚的話,我沒有正式職業。親友會以為我是個不誤正業的人。如果開了店,印了名片,您可以正大光明的把名片遞出去,讓大家知道女兒是嫁給光明磊落的人。』

原先我以為,我會是台南誠品音樂館的主管,轟轟烈烈舉辦台南第一屆黑膠展,然後與相戀八年的女友結婚。但是後來卻變成,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『遇缺不補』,我在台南失業,三十六歲,一位朋友都沒有。

我的準岳父告訴我:『先結婚吧,趁著這個空檔。』
但是我不能。
因為我失格,我無法保證,能夠告訴岳父:『我可以接替您,照顧您的千金,衣食無缺。』
我也無法在牧師面前遵守誓約:『我可以一輩子照顧內人,衣食無缺。』

因為我失格,我在中年失業了。

I'm a Taipei man in Tainan..



2020-02-25

半年前,我的黑框眼鏡,從左眼下方斷裂,我用膠帶黏住,沒想到過了一個月,右眼右上方框架也斷裂,我再用膠帶黏住。每天洗眼鏡時,膠帶遇水,就鬆開來,於是,展開了『每日不拋』的黏鏡框新生活。

過了半個月,就連走路走到一半,鏡片也會突然從鏡框蹦出,藏在麵攤、店內、馬路等紅綠燈.. 各個意想不到的地面,讓我閉著一眼,趴在地上,玩起找鏡片的遊戲。一直到,終於體認,無法從這個遊戲過關,某日,到眼鏡行重配眼鏡。

原本我以為,只要拿著眼鏡到原廠,請他們配出一模一樣的,就可以。

配鏡師仔細看了一下我的鏡框,確認是他們家的,接下來半小時,從禮貌性問題,一直問到不禮貌的私人問題,把我自己掏出來。一支三年前配的眼鏡,怎麼那麼快就壞了?

(半小時後)

配鏡師:『許先生,請問您平時摘眼鏡的時候,是怎麼摘的?可以請您示範一下嗎?』
我:(摘除眼鏡)
配鏡師:『啊,這就是問題癥結了。請問您平時,都習慣用單手,將眼鏡摘下來嗎?』
我:(回想)(回想)
我:『好像是喔!』
配鏡師:『那就對了!因為您沒有養成,用雙手把眼鏡摘下來的習慣,導致於這副眼鏡,才使用三年,就導致鏡框斷裂。』
配鏡師:『我再幫您重配一副新的,但是度數要重新驗光喔。』

又耗了半小時,已經一個半小時過去,服務滿分,但是,如果我打電話到公家機關,應該也已經接通線上專員,並且掛上電話了,只是,在這個當下,配鏡師還在問我:『請問您的工作,是看近比較多?還是看遠比較多呢?』

我:『我的工作,當然是看近比較多!』(難道看遠比較多的人,還要配七八百度的眼鏡,還會被錄用嗎?)
配鏡師:『請問您平時,有沒有看遠的機會?』

如果是你們,會怎麼回答呢?

就這麼試探性的盧來盧去,半小時又過去,這是我配過最久的眼鏡,已經超過兩小時。我幾乎一邊回想著,上一次是二十一年前,把一頭長髮燙成金色,才會花這麼久的時間。

我:『謝謝你貼心的服務,但是,我該走了。』

原本我以為,只要拿著眼鏡到原廠,請他們配出一模一樣的,就可以。沒想到,諮詢時間,竟然比我預料,還要超出幾倍,這是好的服務嗎?對於有些人也許是。

配鏡師:『那麼,七個工作天之後,才能完成您的眼鏡喔。』

七天後,我赴店取眼鏡,三千五百元新台幣。戴上之後,發覺無法近距離工作,這是一副適合出外旅遊,的望遠鏡!

突然想起,2003 年,我曾配過的一副紅框眼鏡,內人協助我找出來,當我用單手戴上的那一刻,我笑了出來,因為這副眼鏡,在鏡架與鏡框連接處,加上彈簧,所以,沒有所謂『要養成用雙手把眼鏡摘下來』的問題。



我回想起配鏡師那天說的:『因為您沒有養成,用雙手把眼鏡摘下來的習慣,導致於這副眼鏡,才使用三年,就導致鏡框斷裂。』

最近許多人客以為我店賺錢、或是老綁臨老入花叢,配了紅框眼鏡,其實這是十七年前,我在做 DJ 時期配的眼鏡,當時是七千五百元。

七千五百元,可以用十七年;三千五百元,可以用三年,請問你選哪一支?你當然選前者,『BUT』,在前三年,分辨得出來嗎?

我拉拉紮紮寫這麼長,你們有看懂嗎?

我講的是黑膠唱機,與聆聽黑膠的壽命,只是,我換個故事比喻而已。

沒有留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