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曾向我表示『討厭古典樂』的人客,這幾天來耕者找一張古典樂 黑膠唱片。
客:『老綁,你有在 follow 一位 NBA 籃球員,叫做 Kobe Bryant 嗎?』
綁:『喬丹 Michael Jordan 的接班人啊!』
客:『他上個月過世了。』
綁:『我知道,新聞報很大!』
客:『我有觀看他的追思會。』
綁:『嗯?』
客:『Kobe 生前最喜歡貝多芬的一首歌,叫做月光,你這裡有嗎?』
綁:『是不是!』
客:『是不是什麼?』
綁:『你不是說過,你討厭古典樂嗎?』
客:『..^%$#&*(^%$.. 但是.. 這首歌還蠻好聽的..』
客:(拿出手機)(滑~)(滑~)
客:(手機播放)『你聽!』
客:『Alicia Keys 在 Kobe 追思會,彈這首 moonlight 月光..』
綁:『是不是!』
客:『哎喲!老綁.. 又不是每首古典都這麼好聽..』
綁:『聽你在放屁!』
客:『哎喲..』
綁:『不要太早下結論啦!自己給自己打臉了吧?』
綁:(拿出)貝多芬:月光奏鳴曲 moonlight sonata 黑膠唱片
綁:(播放)
客:『哇!比網路還好聽!』
綁:『廢話!比網路難聽,我就不用混了。』
綁:『人家 Kobe,為什麼會去聽貝多芬的音樂,你有去瞭解嗎?』
客:『...』
綁:『算了,今天不想罵人。』
人客買單,心滿意足。要不要再介紹其他的延伸聆聽?以後再說吧,寶劍賣給英雄,才會被珍惜,否則,只會被當作菜刀,甚至於破銅爛鐵。
2020-03-04
當你開始動筆,寫著我們的故事,我就活在,你的字裡行間《偷書賊》(The Book Thief)

2020-03-09
2008 年 7 月,『耕者有其田.黑膠唱片行』開幕。
工作跟年輕人一起相處的好處是:可以保持在年輕的心態;而工作跟中老年人相處的好處,是我認為,開『耕者』這家店,最大的收穫之一。
比如說:老一輩的人,他們對於『黑膠』,不是以『復古』,或者『時尚』看待,因為這是他們年少時,求學時期的珍貴記憶。換言之,『黑膠』在他們心中,已經佔據一定的重要地位。
把黑膠當成時尚的人,是說走就走,隨時可以丟掉的。
但是,工作跟中老年人相處的更大好處,是可以從他們身上,學習到比方說,他們會讓自己處在某個高度,這個高度不是姿態,而是在謙卑基礎,所累積的,例如,他們會琢磨說話藝術、會包容你的敘述過程、會傾聽..
隨著經營『耕者』日復一日,第一年過去,我發現,蒞店的人客,竟然有超過七成以上的人客,他們不是醫師,就是教師。
我突然驚覺,好像進入了『逆增上緣』的福報。或許之前,離開誠品的過程叫我失望,但是,『耕者有其田.黑膠唱片行』的開幕,彷彿塞翁失馬。
我從這些老一輩的人客,獲得『對黑膠珍惜』的共鳴,比如說:一位老人客,會把黑膠先裝進塑膠內套,再把塑膠內套裝進紙內套,然後,他在紙內套的左、右、下緣,用針線逢起來。
我:『這樣不是很花時間嗎?』
客:『你很趕嗎?』
又比如說,我時不時,都會收到人客傳來簡訊:『這張聽了!真棒!』
老人客還會在蒞店時,把店規通透,並且珍惜耕者『這家店』。

有一次,一位人客已買了八千元的黑膠唱片,卻在打烊時,還猶豫不決。
我:『請問您還需要什麼嗎?』
客:『我今天領了一萬元,但是只買了八千元,剩下的兩千元,我不知道該選什麼?』
我:『那就下禮拜進新貨時,再來挑選吧!』
客:『你確定?下禮拜我來的時候,你這家店還在嗎?』
另一次,人客考我:『你有一台唱盤要出售,可是有兩位人客要買,第一位是學生,第二位是醫生,請問你要賣給誰?』
我:『第一位是學生,當然是賣給他。』
客:『厚.. 你真的很不會做生意。』
我:『難道要賣給醫生?』
客:『廢話!』
我:『為什麼?』
客:『因為醫生會跟你買很多唱片,可是學生..』
我:『ㄟ.. 您現在是在教壞我喔?』
客:『我是怕下次來,你的店已經不在了!』
這就是『耕者』剛開幕時,遇到的好人客,他們都是珍惜黑膠的老一輩人客,一方面希望台南不是只有美食,另一方面,卻又擔憂著,『耕者』到底能夠撐多久?
2020-03-11
我從下午五點半,一直想到現在,再十五分鐘,就是半夜十二點了。我很困擾,但是我還是先寫起來。
林先生跟我約今午五點蒞店取片,他買了一套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歌劇,3xLP 盒裝,售價五十元,我依約把店門打開,等候他來。
五點一到,林先生依約蒞店,他不像過去十年,只想拍照、踢館、耍文青的觀光客,他付給我五十元,跟我買了這套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歌劇。

接下來的一萬字,對於不消費,卻又把他們的一顆心獻給我的人(他們稱不上是消費者,因為他們都沒有消費),對於這些人的抱怨文,我就把它們刪除了。
因為我想敘述今午,把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歌劇,賣給林先生的經過,日記。
他瘦高、戴口罩、氣色顯白的中年男生。
林:『您好,我來取片。』
綁:『我知道,您昨日有跟我約。』
綁:『一共是五十元。』
林:『謝謝。』
林:『老綁,不用塑膠袋。』
綁:『好。』
林:『我自己有帶。』
然後,林先生把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歌劇黑膠,先裝進自己帶來的,比較厚的類似泡棉的袋子,然後再裝進一個更大的手提袋。
綁:『哇!您好仔細。』
林:『沒有啦。因為我騎腳踏車,所以..』
(臨別前)
林:『老綁,聽說您的店,不是固定營業的時間?』
綁:『那是對於,只把我店當成是觀光景點的人而言。』
林:『那麼,下次跟您買唱片,也能像今天這樣,開門取片嗎?』
綁:『當然。』
林先生走了,我又把鐵門拉下來。
我要把時間留給自己。 還有願意來買黑膠的朋友們。
2020-03-13
前幾天耕者如常接獲採訪邀請,甚至有年輕人上門徵求工作!
可見得大眾對於黑膠唱片行現況,仍充滿不解。我想問上述二位:『如果黑膠在過去十年已打下榮景基礎,為何至今,熄燈的店家依然遠多過於新店家,呢?』
願意詳細田野調查的人,就會知道來龍去脈。話說回來,『如果黑膠在過去十年已打下榮景基礎,為何至今,熄燈的店家依然遠多過於新店家?』那麼,採訪媒體想從我這裡獲知什麼?是一個傻瓜,還在支撐理想?還是,我把樂觀作法說出來,然後得到大眾否定?
熟客朋友跟我購買黑膠,其中不乏刮傷、霉斑等無法去除的永久傷痕,我當然在唱片封面明確標示,結果黑膠依然售出。我的黑膠供應商打電話問我,是如何辦到的?
昨午,耕者的好熟客楊先生蒞店取片,他依約前來,並且要求試聽曼紐因演奏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。
新人客一定立刻問:『不是不能試聽嗎?』
是的,只有熟客能夠試聽,新人客禁止試聽。原因是:熟客透過加法試聽;新客是透過減法試聽。所以,過去十年的耕者經驗,超過八成的新客無法成為熟客。而且,他們的戰鬥能力遠超過購買力。
我扯遠了。還是回到試聽曼紐因演奏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。當我播放第二樂章,前面半分鐘,竟是源源不絕的週期雜訊,可是我沒有在便利貼做出標示。
啊!老綁,你竟然公開說出自己犯的錯,你慘了。
接著,我說:『哎呀!這是我漏掉的疏忽!』
我的人客卻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:『老唱片,這很正常啊!不然,要去哪裡找一張,零瑕疵的老唱片呢?』
所謂『零瑕疵』,他指的是片況。換言之,老人客越過片況,他聽到的是『演奏』的精神層面,這也就是前文敘述:有八成的新客無法成為熟客,的主因,因為他們除了『演奏』的精神層面,要符合『他們的預期』、片況要符合『他們的預期』、最重要的:價格也要符合『他們的預期』!
所以,一般民眾、新入門人客、採訪媒體、徵求工作的群體,他們的意識形態,都遠高過於專業。他們不願意瞭解、追隨專業,因為浸淫在意識形態的美好,能夠短暫、快速獲得快樂,這樣子的快樂,當然也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拋棄。
在黑膠展剛開始時,許多人都信誓旦旦,開了『聽黑膠』這個跑道,如果 Vinyl 的歷史,從 1948 年算起,在台灣興起的『黑膠文藝復興運動』,只佔了這個跑道的百分之十七,換言之,假如 Vinyl 的跑道迄今是一百公尺,在台灣興起的『黑膠文藝復興運動』,只佔了這個跑道的十七公尺。
再開一個新跑道,不就得了?於是,你可以看到大家不斷的在開新跑道。舞蹈家許芳宜說:『我在乎的不是誰贏在起跑點,而是誰能夠到達終點?』
話說回來:年輕人,你怎麼會上門來徵求工作呢?
你是哪裡來的創意?叔叔是有練過的,小孩子不能亂模仿。你回家跟父母好好的長談吧!他們決不會讓你這麼年輕,就誤入歧途!

2020-03-14
當我開始經營『耕者有其田.黑膠唱片行』,立刻發現一件事:黑膠,其實對於初入者不友善!
比如說:『巴赫大小提琴無伴奏』、『1960 年代首版 Decca 黑膠唱片』、『披頭四首版黑膠唱片』、『Pink Floyd 首版黑膠唱片』、『齊柏林首版黑膠唱片』『Blue Note 首版黑膠唱片』.. 價格不斐,可是 CD 版卻不會超過四百元台幣,這些名家名盤,在 CD 時期唾手可得,可是到了黑膠領域,價格卻躍昇十倍,甚至百倍!
所以,如果新人客以為黑膠也像 CD 均一價,那麼老綁就要承受莫須有的謾罵。只要每日有一位新客蒞店,老綁就要被罵一次,十年共超過三千次。
我也直接領教了台灣人的小聰明。每天都有電話詢問有沒有清洗黑膠服務?
2008 年,剛開始有,清洗費按照公定價是台幣三十元。接著,用一元美金從國外買進來的,又髒又爛的黑膠,人客們把這些黑膠抱進來,要求清洗。
綁:『這些黑膠的清洗費,無法按照每片三十元台幣計算。』
客:『為什麼?』
又來了,每天都要回答十個以上的『為什麼?』
綁:『因為這些黑膠太髒太爛,要先初洗,然後細洗,人工成本高於服務費三十元!』
客:『那你要說清楚!講明白啊!』
原罪當然還是回到店家。
這不是最過份的:只要超過十位人客,他們跟上述人客的行徑相同,耕者立刻從『黑膠唱片行』,變成『清洗黑膠店』。為人客清洗黑膠,原意是希望人客多買店內黑膠,結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人客從歐美標售一元的黑膠,然後要你洗!服飾店跟洗衣店,有一樣嗎?
這還不是最過份的。
當我勞心勞力,為這些投機者洗完黑膠,隔天,他們打電話給我。
客:『老綁,你洗壞我好幾張黑膠。』
綁:『啊?』
綁:『怎麼回事?』
客:『被你洗完後的黑膠,聽起來都有問題。』
綁:『怎麼可能?』
客:『你要賠喔。』
客:『這些黑膠,是我特地從國外買的喔。』
綁:『我知道啊!可是它們的片況本來就不好。』
客:『你想卸責吧?』
客:『我買回來的時候,一點問題都沒有!』
魔高一丈,道就封閉了。對於這些 Jungle,我還是 welcome,這些點點滴滴,讓老綁逆增上緣:與其和這些人交惡,不如對店裡的好人客更好。是不是?

2020-03-17
今午,為了一張小提琴協奏曲黑膠,在 side A 的 三分之一處,卡了一顆小砂粒,由於卡得很牢,所以會跳針。
我幾乎花了快一個鐘頭,才將砂粒排除,這張黑膠是寄售,賣掉的話,我可以賺到九十元。換句話說,這個鐘頭我賺的,比法定最低時薪還要低。
我一直想著:要把這張黑膠賣給誰好呢?腦中浮現三位人客,他們買回去之後,分別跟我說:
人客A:『老綁,這張黑膠的一個地方,有幾聲雜訊,能不能退?』
人客B:『老綁,這張黑膠的一個地方,有幾聲雜訊,能不能換?』
人客C:『老綁,這張黑膠好好聽,謝謝你賣給我。』
如果我把人客A的回答告訴人客C;或者把人客C的回答告訴人客A,他們都會覺得不可思議!
人客A會這樣回答:『這雜訊這麼明顯,怎麼可能還有人聽得下去?』
人客C會這樣回答:『99% 的黑膠都有雜訊!要在意的應該是播放時,所呈現的訊息量啊!』
現在,換作你是老綁,你願意把這張黑膠,賣給哪位人客?

或許你會說:『黑膠有瑕疵,本來就應該淘汰的啊!』
十幾年前,黑膠風潮尚未形成之前,要挑選片況好的黑膠其實不難;但是經過這麼多年下來,片況好的唱片越來越少。
換作是你,你會是哪一種人客呢?
我做了個夢,夢到十年後,我女兒交了兩位男朋友。
第一位男朋友跟我說:『阿伯,你女兒有缺點,可不可以離婚?』
第二位男朋友跟我說:『阿伯,謝謝你有這個女兒,跟她認識以後,我越來越幸福。』
我又扯遠了。
2020-03-17
黑膠唱片的片況判定,到底是要以『資淺者』的判定為標準?還是要以『資深者』的判定為標準?
當然要以『資淺者』的判定為標準!越外行的黑膠買家,對於片況的判定越準確。這麼說的邏輯,是依據有一回,我的老師跟我說:『你去人客家調整音響時,盡量不要拿 Joan Baez 的唱片去試。』
我:『為什麼呢?』
師:『因為 Joan Baez 的黑膠太好聽了,所以任何機器一旦播放,都會變得不需要調整。』
所以我時常在新進貨,要開始手寫便利貼,聆聽片況時,若遇到引人入勝的黑膠,我就無法自拔的投入音樂帶給我的情緒,就如同現在播放的,肯普夫彈奏貝多芬的第二十號鋼琴奏鳴曲。

換言之,萬一播放了這些優秀黑膠唱片,唯一能夠調整音響的人,當然就是黑膠聆聽資歷短淺,或者對類比音樂無感的人,唯有他們,才能更客觀地去注意到刮痕、雜訊、平整、霉斑等枝微末節的問題。
謝謝他們的理性和專業。所以,每當我面對初入門的新客,向我提出問題時,我總是戒慎恐懼,因為他們才是專業的啊!
有一回,我的黑膠唱片新到貨,一位初入門的黑膠新客,他一直覺得這些紙箱裡面,一定藏著一堆不可告人的寶,他的盛情難卻,我只好邀請他一起跟我,參與黑膠片況的判定。
過程中,我不得不佩服他對於黑膠片況的獨到見解、嚴格把關的標準,到最後,一整箱黑膠閱畢,只有三張黑膠的片況能夠過關,分別是 Ligeti(李格悌)、Penderecki(潘德烈茲基)、以及 Byrd(拜爾德)的三、四聲部彌撒,真是不簡單!
於是,他把這三張黑膠買回去,當晚,這三張黑膠,就輕易的,結束了他的黑膠生命。
他再也沒有來過耕者了。
客:『老綁,我以為你會趁著這波疫情,好好推廣生意..』
綁:『如果疫情前,『音樂訊息量』就沒有著墨;疫情時,聽黑膠,也會一樣索然無味。』
綁:『這跟疫情無關。』
2020-03-17
我幾乎不看電視,但是今天我去剪髮,幫我剪髮的大姊很生氣:『你知不知道那個里長,真的很過分耶!』
我:『哪個里長?』
大姊:『就是那個帶團出去玩的新聞啊!你不知道嗎?』
我:『大姊,我沒在注意電視的啦!』
大姊:(詳述二分鐘)
我:『...』
我:『可是大姊,你為什麼為了一個陌生人,這麼生氣?』
大姊:『因為她..』(詳述二分鐘)
我:『...』
我:『可是大姊,如果她明天確診,明晚就死了呢?』
大姊:『...』
我:『那.. 你會不會少氣一點?』
大姊:『我氣的是,還是很多人很白目,跑出去玩..』
我:『我知道。』
我:『但是我的問題是:如果她出去玩,可是明晚就死了呢?』
大姊:『...』
大姊:『阿彌陀佛,那是她的事..』
我:『對啊,那是她的事,那你幹嘛生氣?』
大姊:『問題是:她還沒死啊!』
好了,重點來了。
阿姨,我們的對話,讓我想起去年的一則新聞:『一位國中生,操作股票,獲利千萬!』
大家都給他拍拍手,說他好厲害!他也因此,成為一日英雄,大家都在討論他。可是,有一位國中老師跳出來,他說:『如果他操作股票失敗,賠了幾十萬呢?猜猜看大家會怎麼說他?』
大家一定會說:『為什麼國中生可以玩股票?他活該啊!』
一位國中生玩股票,成敗可以得到兩極的社會輿論?這個社會輿論,有沒有標準呢?
好了,我要下結論了,這個結論,跟上述故事幾乎沒甚麼關係,我只是想要問一問看到我這篇文章的人:『你們要繼續待在電視前面,數著中標人數從 67,增加到 670?還是你們想要把電視關起來,播一張黑膠唱片呢?』

2020-03-21
我實在太愛『耕者』這家店了,於是衍生出一個不小的問題,也是今天新人客林兄問我的:『你會不會介意人客把你整家店翻一遍?就是讓 digging 客自由翻閱,可以嗎?』
當然不行!
客:『為什麼?』
我:『我實在太愛『耕者』這家店了,所以我把店當成家。對於老綁,當然會願意投入更多時間,在這家店;可是對於一個把店當成家的老綁,他會給人客帶來不便,讓 digging 客自由翻閱,就是其例之一。』
我:『如果我去你家作客,然後把你家翻箱倒櫃,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?』
客:『廢話!當然會啊!』
客:『喔!秒懂!』
客:『可是,你為什麼不把家跟店,做一個明顯的區隔呢?』
我:『我沒有辦法。我沒有這個能力,簡單來講,我做不到這件事。』
客:『只要把你想賣的,跟想聽的,分成兩區,不就好了嗎?』
我:『我沒有辦法。我沒有這個能力,簡單來講,我做不到這件事。』
我分不清楚。
吳淡如說過:『愛書之人,他的書房不會是整齊的。』第二個理由:脊椎手術後,我就很難在短時間內,搬動大量貨物;我還有第三個理由:標價超過五百元台幣的黑膠唱片,不應該由陌生人客任意翻動、或者拆閱。尤其是標價越貴,如上萬元的黑膠,越會被陌生人客翻攪。我開始從經驗學習,把高價與低價的黑膠分區擺放,但是到最後,我決定所有黑膠,一律不能讓陌生人客動手。
面對強行動手的人客,我試圖解釋:『您待會要買的黑膠,就是因為我們這麼綁手綁腳的保護著,如今才能如此完整的交付到您手中。』
聽不懂的,還是叱之以鼻。
幾年前,一位陌生新客,未經我的同意,擅自拆閱黑膠,檢查片況。
我:『不好意思,您要檢查片況的話,要先告訴我,由我來拆閱。』
客:『為什麼?』
又來了!每天都要回答十個為什麼。
我:『因為拆閱過程,若發生意外,由店方負責。』
客:『可是我在別家店,大家都可以自由翻動、或者拆閱。』
人客一邊說,一邊手持著剛才拆閱的黑膠裸片,就在瞬間,黑膠垂直掉落地,邊緣破碎,裂痕超過兩公分。
我:『謝謝你。』
客:『蛤?』
我:『你是我今天第一位人客。』
我:『你剛才幫我開市了。』
2020-03-22
『耕者』開幕第二個月,有一台有形有款的貨車,緩緩駛進耕者店前停車格,貨車後面載著一個古色古香的原木櫃。一位長髮、膚色黝黑、手臂壯碩的年輕人走進耕者。
綁:(指著人客的手臂)『這是怎麼回事?』
客:『噢!我有在健身。』
綁:(指著人客的車後座)『那是怎麼回事?』
客:『噢!那是我找到的中古櫃,我正在裝潢第三家店。』
綁:『第三家店?』
客:『噢!小店!小店!』
客:『跟銀行貸款,自己 DIY..』
綁:『您貴姓?』
客:『噢!我叫林文濱..』
綁:『林文濱?!!!』
綁:『剛離開台南誠品音樂館的林文濱?!!!』
客:『離開一年多了喔..』
綁:『你知道我是誰嗎?』
客:『老闆?』
綁:『我原本要去台南誠品音樂館,接替你的位置,因為你離職了?』
客:『對啊!我跟銀行貸款,開了第一家店,叫做 Kinks.. 越來越忙不過來,所以就離開了台南誠品音樂館..』
綁:『天啊.. 現在是命運好好玩嗎?』
客:『??』
我把來龍去脈告訴林文濱。
林:『好戲劇化!就像我現在正在弄得露天電影院..』
一小時之後,我和林文濱變成難兄難弟。
一個月後,我與內人,在林文濱開的第二家店,叫做『Wire』拍攝了一組婚紗照,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一張。

2008 年底,我與內人步入教堂,在牧師及內人親友見證之下,如願攜手,共渡一生。
幾個月後,林文濱打電話給我:『哥哥,我當初答應你,把店借給你拍婚紗,你也答應我,要來我店裡 DJing..』
我:『哈哈!好的!我記得!』
於是,2009 年 8 月,我在林文濱的店『Wire』,也就是我與內人拍攝婚紗的場景之一,舉行了名為『Live @ Wire』的 DJ 派對,當晚,我全程播放黑膠唱片,並且錄製下來,以誌留念。
2020-03-23
2009 年,兩位學生,伴隨一位擔任音樂通識課的老教授蒞臨耕者。
師:『啊!好棒的地方!』
我:『謝謝!』
師:『年輕人,你知道我是誰嗎?』
我:『不知道。』
一旁挑著黑膠唱片的,兩位五年級人客,噗哧一聲笑了出來。接著,老教授生氣了,他提高嗓門,大聲斥著:『你吃這行飯,還能夠不知道我是誰啊?』
我:(一頭霧水)(好兇啊~)
一旁挑著黑膠唱片的,兩位五年級人客,連忙向老教授鞠躬:『老師好!』
老教授發完飆,突然對我溫和起來:『你開這家店,我很欣賞喔!』
然後,他顧自的跟我講了十分鐘,他的黑膠,賣掉好多,僅剩下三千多張,但是他的 CD 更多.. 然後,他從剛剛進來店內,那種威嚴形象,到後來,越來越像個孩子!我覺得應該是『耕者』這家黑膠店的魔力,逐漸地把魔法,在每位人客身上施展開來。大家只要翻一翻黑膠唱片,看到封面的卡拉揚、海飛茲,就會在一瞬間,單純而天真,陶醉在音樂世界的懷抱裡。
老教授心滿意足,離別前給了我住址,要我找時間去他那裡坐。
兩位五年級人客:『你真的很白目ㄟ!』
客:『你不知道 邵義強 是誰?』
我:『我不知道啊..』
客:『你小時候的音樂課本裡面,有很多都是他編寫的。你一定有看過他編譯過的文章啦!只是,你沒有去注意作者是誰?』
我:『...』
2020-03-25
2010 年耕者首次更新音響設備,使用 Technics 1200 MK2 + Ortofon Concorde Gold 唱頭 + NAD 3020 前級 + Kenwood KM992 後級 + Spendor LS3/5A 喇叭。

其中 Technics 1200 MK2 + Ortofon Concorde Gold 唱頭依舊是我原先的 DJ 設備,感謝台南市立醫院張醫師借我 NAD 3020 前級、Spendor LS3/5A 喇叭,他是主播張雅琴的胞弟。順道一提,1990 年張雅琴老師受淡水新埔工專邀請演講,我站在台下如沐春風,聽到她透過西洋歌曲學習英文,我點頭如搗蒜!
透過這套音響系統,我的古典音樂生涯,開往美麗境界。
張醫師:『NAD 3020 前級,在我念大學時期,一台不到三千元台幣。』
張醫師:『Spendor LS3/5A 喇叭,在我念大學時期,一對只要一萬八千元台幣。』
換言之,『聽黑膠等於跳入錢坑』不攻自破。當然是意識形態高於專業!什麼是意識形態高於專業呢?就以武漢肺炎為例,並不是歐美醫療不夠好,而是他們輕忽!台灣因為有 SARS 前例,所以不敢輕忽!不敢輕忽什麼?當然是不敢輕忽武漢肺炎的危險。
我們對於不熟悉的事物,通常都會輕忽,例如:『不過就是個流感嘛。』
例如:『不過就是聽個黑膠嘛。』
這些都是『意識形態高於專業!』
感謝台南市立醫院張醫師借我 NAD 3020 前級、Spendor LS3/5A 喇叭。如果黑膠是『食材』,我們聽到的音樂是『料理』,那麼,誰是『廚師』呢?
我有了好廚師,接下來,透過這位好廚師,他可以帶我,去品嘗各式料理,超越國界!無遠弗屆!
我對於『聽音樂』這件事,從以前的『音樂必須取悅我』,變成『我願意追隨任何音樂』,在我三十八歲這一年,整個觀念翻轉!這是重要的轉捩點。
黑膠不是隨隨便便,說入門就入門,你必須要尊重聲音,否則聲音也不會尊重你。
2020-03-28
耕者從 2008 年至 2011 年左右,都是使用前文所述:Technics 1200 MK2 + Ortofon Concorde Gold 唱頭 + NAD 3020 前級 + Kenwood KM992 後級 + Spendor LS3/5A 喇叭。
當然讓人客自行動手試聽。
然後,每三至四個月,就要壞掉一支 Ortofon Concorde Gold 唱針。詳細經過都是傷心往事,不補述。所以後來,只要有動到黑膠腦筋的業者來買黑膠,我都心懷不軌的問他們:『唱針被弄斷的時候,算誰的?』剛開始大家都懷抱憧憬,生意的憧憬:『當然是自行吸收!』你可以聽到鏗鏘有力的拍胸脯聲音。
一支 Ortofon Concorde Gold 唱針是台幣四千五百元,不含唱頭。
自行吸收五次之後,大家只要看到毛小孩,或者二十幾歲以下的『小男孩』,大家的熱情,就一次一次的,被澆熄了一些。
誰會賠?
如果是你,你願意賠嗎?
客:『老綁,是你自己說,可以讓我們動手的啊!』
自行吸收十五次之後,老綁說:『我來幫你們服務吧,我來播黑膠,你們負責聽就好!』
人客翻臉了:『為什麼以前我可以自己動手?現在卻不行?』
有一位耕者的老人客,他姓馬,是發跡台南的飲料連鎖店大老闆。他是耕者很早期的人客,他當時來耕者買黑膠,還是可以讓人客自行動手播放試聽。有一次,馬大哥依然蒞店來買黑膠,跟我言談時,一個不慎,在試聽第一首曲,舉臂器沒有放準,唱針滑出黑膠外緣,掉到唱盤側緣。
Technics 1200 MK2 的側緣,是佈滿立體圓點的金屬模,在每分鐘卅三轉,碰觸掉出黑膠外緣的唱針,此刻,喇叭發出巨大聲響:『ㄈㄨˊ』的聲音,持續好幾秒。
我們剛聽到這巨響,都因為太巨大,而被震攝,瞬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!我往聲音的來源,看到馬大哥趕緊把唱頭拿起來,由於我們在試聽時,都是大音量,所以,當唱針摩擦每分鐘卅三轉的金屬模具,可以想像,那個聲音,比試聽黑膠時,所發出來的聲音,更為巨響!

恢復安靜之後,我與馬大哥的臉色,均被嚇得慘白。
馬大哥:『我剛剛,把你的唱針弄斷了吧?』
我:『ㄟ.. 那個..』
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..
我:『應該沒事啦!』
我:『Ortofon 很粗勇,不會有事的!』
現場一陣尷尬..
我把唱針拔起來,對著光,說:『馬大哥!您看!針還在,沒事!沒事!』
然後,馬大哥說:『沒事就好!』
馬大哥:『我最近聽 Mahler 馬勒 的交響曲,聽得很過癮!』
我:『馬大哥,您之前不是已經買過 Solti 蕭提 指揮的大全集了?』
馬大哥:『對!但是,我想聽一聽其他指揮版本,你上次不是跟我說,華爾特、伯恩斯坦也很棒嗎?』
我:『...』
馬大哥:『都拿出來讓我看一下,好嗎?』
我:『...』
我:『ㄟ...』
馬大哥:『喔!對了!上次跟你買的貝多芬交響曲,我在尾牙送給公司最優秀的員工,如果你還有1到9號的各個版本,也拿出來讓我參考一下,好不好?』
就這樣,馬大哥買了五萬多元的黑膠。
我:『馬大哥.. 剛才那個唱針..』
馬大哥:『嗯?』
我:『真的沒關係啦!我每一季都要斷一支,很正常的..』
馬大哥:『喔.. 剛才不是說沒事了嗎?』
我:『對..』
馬大哥:『沒事就好.. 謝謝你今天介紹這些黑膠給我。』
我:『但是,您這回真的買太多了,我..』
馬大哥:『那是給我員工的獎勵啊!跟唱針沒關係!你不要多想了喔!』
我的心裡好感動!我一直記著這件事..
2020-03-28
2010 年,我全心投入古典黑膠聆聽。同時,店內每位熟客,使用的音響設備都比耕者好,有一天,我回答一位初次蒞店的新人客:『我覺得如果要入門古典黑膠,硬體設備的門檻至少要超過十萬元台幣。』
新客嘆了氣離開。在一旁聽見的熟客糾正我:『如果你能夠找出五萬元以內的搭配,訊息量能比擬十萬元器材,這樣我就佩服你。光是開口跟人客嚇驚,說甚麼十萬元、二十萬元,那個大家都會,你並沒有比較特別。』
所以我開始著墨音響系統,特別是價格親民,訊息量能維持在水準以上的唱針、唱機、擴大機。於是就朝著二手的老機器,想一探究竟。
我帶著耕者名片,走進一家堆滿二手硬體設備的店家。
綁:『您好,這是我的名片,請問您是老闆嗎?』
闆:『我是。(看了名片)你的店最近很出鋒頭喔,我這邊的客人,都時常提起。』
綁:『真的嗎?謝謝!其實今天來,是有事相求。』
闆:『喔?』
綁:『(拿出三萬元現鈔)這些錢,我想押在您這裡,然後,請您讓我搬走兩台擴大機,我想搬回店裡研究,兩天之後,搬來還您。如果逾時,請您自動將我的押金沒收。』
闆:『嗯..(思考中)』
綁:『如果搬走的那兩台,其中,我覺得有合適的,就向您購買,押金依然維持在三萬,然後,我再抱走另外二台擴大機,回店裡研究,周而復始,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接受我的提議?』
我的用意在於,希望能一台、一台嘗試,找出適合聽黑膠唱片的機器,介紹給店內有心人客。結果硬體店家的老闆,他答應我的請求,接下來的兩年,我就是這麼,押金兩、三萬,抱了好多音響機器回耕者做功課,半夜不睡覺,在那邊搬機器,移來挪去,後來脊椎手術,這也是原因之一。

兩年下來,老綁也和老闆建立起友誼,當時市場還沒有出現所謂的低價唱機,我實在很想和這位老闆合作,請他幫忙協助我,關於硬體維修,甚至能夠合資,進一些像是中古的 Technics 1200 MK2、或者 NAD、Marantz、Shure.. 我現在說的這些,都是對於初入門者,較具親和力的品牌,也是我親身聆聽、比較出心得的。
於是,有一天,我厚著臉皮,又跑去敲老闆的門。
我:『老闆,我有個生意想找你談,不知道你願不願意?』
闆:『喔?』
我:『就是,我們以後有沒有可能合作,一起進一些中古的黑膠硬體,來販售給我店裡,有心想要聽黑膠的人客?雖然我知道,您店裡,還是以數位的設備為主要業務。』
闆:(思考)(思考)
闆:『那麼我問你,假如我們合作,你覺得每個月,大概可以賣掉幾台唱機?或者擴大機?』
我:(思考)(思考)
我:『ㄟ.. 大概一台左右..』
闆:『(大笑)每個月一台.. 這.. 能夠稱之為生意嗎?』
我:『(頓悟)對厚.. 我到底.. 在認真個什麼啊..』
於是,我就一邊又好笑,一邊又羞愧的返回耕者。打開電腦,連結到臉書粉絲團,又看到自己出門前 po 的新上架唱片,心裡想著:這是什麼新上架資訊啊?一點都不迷人,老實說,無聊死了,既沒有美女演奏家、沒有 XX 小協,也沒有 NM 的片況,如此一來,這.. 還能夠稱之為生意嗎?
哈-哈-哈,大笑三聲,對於未來,耕者要走的願景,似乎也明朗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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